当前位置:首页 > 传说 > 文章内容页

【丹枫】母亲的坚强(散文)_1

来源:南昌文学网 日期:2019-12-16 分类:传说

十六岁那年秋天,在我的记忆里,是特别漫长、特别煎熬的。在那个灰暗、阴冷的秋天,我的家里发生了一场事故。

父亲为了生计到省城的工地打工,在一个阴雨天,不慎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断了双腿。

父亲被工头、工友们送回家时,已不能站立了。那天,他坐在轮椅上,身上穿着临走时母亲给他买的蓝布衫,脚上穿着母亲纳的千层底,但他再也站不起来了。父亲的头发蓬乱着,胡子拉碴的,整个人一下子苍老了,只有那双眼睛还有些生气,水汪汪的,见了母亲就要哭出来了。

母亲手里拿着擀面杖,像根木桩立在父亲面前,问:“老方,你这是咋了?”

父亲的嘴唇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他哆嗦了一阵,再不敢看我的母亲,就双手抱了头,呜呜地哭开了。

工头老张把一沓钱塞到母亲手里,说:“嫂子,我没照顾好老方……那天下雨,脚手架滑,老方摔下来了,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医生说老方这腿是……是保不住了。嫂子啊,这两万块钱是工地的补偿金,还有五千是工友们凑的,您就收了吧。”

母亲把钱推开,盯着老张说:“老张,你给我钱干啥?你倒让俺家老方站起来呀!他跟你走的时候,还能扛百十斤的玉米呢,现在我只求你让他能走就行……”

老张含着泪说:“嫂子,要是能换,兄弟把双腿砍了,换给老方都行……”

母亲不再责怪老张了,母亲知道责怪谁都没用了。她眼里噼里啪啦下着泪珠,说:“老张,把钱留下,你们走吧。但是你要记着,这辈子你老张欠着我们老方两条腿呢……”

老张把钱放在院子的地上,抹着眼泪和工友们走了。

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他双腿一断,我家的天就塌了。天一塌,就把我十几年的快乐给彻底砸碎了!

天塌了得有人顶着,没人顶着,一家人就活不成了。为了让一家人活下来,母亲就绷直了双腿,替父亲把这个家的天给顶起来了。

在我记忆里,母亲是个性情温和的女人。她做活不慌不忙,说话不急不躁,与人说话时脸上常带着微笑。十几年来,我不曾见她与人吵过嘴,也不曾见她与父亲红过脸,就是受了委屈,她也不与人争辩,至多是沉默不语,偷抹眼泪罢了。之前,我曾一度觉得母亲是软弱可欺的,我觉得离了父亲,她是不能活的,但是父亲断腿之后,她竟变得无比坚强了。

自从见到残疾的父亲,母亲只哭过一次,就是在老张走后的那天夜里,母亲抱着我和弟弟哭了一个晚上。但是,第二天起来,她就不再哭了,她给我们做了早饭,还像往常一样把我们喊起来,开饭前,她站在父亲身边对我们说,荷花,小阳,你爸以后站不起来了,但你们的妈妈还在,只要妈妈还在,咱们这个家就不会倒下。

村里别的女人若是死了丈夫,残了孩子,或是逝了亲人,好长一段时日,别人安慰起来,眼泪就止不住地流,嘴里总有诉不完的苦,说到后来还会哭得哽哽咽咽。

方杰死半年多了,他老婆春花见人还哭。她边哭边说,如果不逼他到城里打工就好了,他不出去,也就不会摔死了。他死了倒是清净了,撇下三个孩子全靠我抚养了。养个孩子又不像种棵树,种树多容易啊,挖个坑把树苗一栽就不用管了。养个孩子他得吃饭、穿衣啊,他得上学、成家啊,这哪一样容易啊!我一个女人家,就是卖了骨头卖了血,也养不起啊,你们说我这今后的日子可咋过呀!

方小牛到南方机械厂打工,右手被机器吃掉了,十九岁的孩子成了个残疾人。他母亲也常跑到人群里诉苦,开始她是不哭的,她只埋怨自己,悔恨当初不应该放儿子出去,外面的钱哪有那么好挣的呀!可那时我不知道外面的凶险啊,我只是想让他挣点钱,为他积攒下来,过两年好给他盖座房子,娶个媳妇。一说起孩子成家的事,她就止不住哭了,因为她知道这辈子她的残疾儿子都成不了家了!

方霞的奶奶也到处寻人同情。她原本有个好儿子,她儿子是村里的能人,年轻时出外闯荡,靠在城里收垃圾当了老板,后来娶了个城里的姑娘,那姑娘美得百十里找不出第二个,真是人见人夸。他在盖了村里第一座小楼,还买了辆奥迪轿车,那时候他家的日子好着呢,让全村人都羡慕、眼红。他母亲都六十多了,穿金戴银的,还学城里人烫了头发,成了一个洋太婆。可惜她的儿子出车祸死了,她儿子一死,她那令人羡慕的儿媳也带着家产跟人跑了,给她孤零零的老太太撇了一个五六岁的孙女。老太太是享过福的人,如今日子又穷困潦倒了,所以跟人说起来,也总是流泪满面的。

村里还有几个爱哭的女人,她们也各有各的不幸,但都有一个共同的地方,那就是爱跟人诉苦,爱听人安慰,好似不听人安慰,日子就没法过了。但是跟人诉了苦,听了人的安慰,日子还是痛哭的。

母亲则不然,母亲遇到人安慰,匆匆跟人道声谢就转身走了,她是不愿听人安慰的。母亲说听谁安慰都是没用的,自己的日子还得自己来过,人家安慰你其实就是可怜你,耳朵听的可怜多了,骨头就变软了,以后见了人,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母亲用一颗坚强的心把这个家担起来了。

有了担当的母亲,比之前更加勤劳了。之前母亲只负责家务、种地,父亲在外打工挣钱,现在父亲倒了,母亲就得把父亲的责任担起来,因为只靠种地,是养不起这个家的。除了做家里、地里的活外,母亲又到三里之外的平阳镇上的木板厂打工去了。

她每日骑车三个来回,回家给父亲洗衣做饭。农忙的时候就跟厂里我的表舅请了假,一个人到地里锄草、打药、浇地、施肥。到了播种、收割的季节,母亲一个人忙不来,二叔便过来帮几天忙。

平时母亲是不想麻烦二叔的,她说二叔也是一大家子,抚养三个孩子也不容易,这平时还需要他出去打工挣钱呢,咱自个苦了倒没啥,可不能连累了二叔一家人啊。

一年四季,严寒酷暑,风吹日晒,母亲没有空闲的时候,她就像个机器运转个不停,只不过机器烧的是油,母亲烧的是血,油烧干了可以再加,可血烧干了人就没命了。母亲的血就是被沉重的生活一天天给烧干了的。

家里的担子都由母亲挑了,作为她的女儿,我已经十六七岁了,却不能给母亲丝毫的分担,内心是万般痛苦的。有好几次,我都跟母亲说,我不打算再继续上学了,让我回到家里帮帮您吧。但母亲的回答是坚决的。她说,荷花,退学的事不要再说了,只要妈妈还在,是不会让你退学的,除非我不在了,看不到,管不住了。荷花啊,妈妈还盼着你上了大学,日后能到城里生活呢。

我说,妈妈,可这眼前的日子怎么过呀,你这么没日没夜的工作,我真怕哪天把你给累垮了,你要身体垮了,咱们这个家可就完了。母亲笑了说,你放心吧,妈妈是累不垮的,不把你和弟弟抚养成人,结婚生子,妈妈是不会丢下你们走的。

母亲虽这么安慰我,但我明显感觉到母亲已经疲惫不堪了。特别是一年之后,母亲老的太快了,几乎一周一个样子。每个星期回来,母亲都比上次瘦了点,矮了点,呼吸短了些。到了晚上,我能听见母亲咝咝衰老的声音,那咝咝的声音令人胆战,像一条大蛇张口朝人扑来,我吓得睡不着觉,也一次次伤心地哭湿了枕头。

白天和母亲吃饭,她往我碗里夹菜,我能看见她手背上的皱纹在一点一点的裂开,就像被刀子一道道地给划开了。我说:“妈,这一年多,您老的太快了……”母亲不接我的伤感,却笑了说:“傻丫头,人迟早都会老的,到了你妈这个岁数,老是阻挡不了的。你没听人说啊,这二十岁之前,时间就是水,每天都滋润着你,到了二十岁之后,这时间就成了刀子,一天天就把人划残了。”

母亲不许我哭,我就止了哭声,埋下头把眼泪偷偷滴在碗里,混着饭菜一并吃下去了。

母亲的衰老同样剜着父亲的心。之前父亲的话特别多,他爱说村里的事、工地的事、庄稼的事以及我和弟弟小时候的事,母亲笑他是个话匣子,吃饭、干活都封不住他的嘴。但是自从断了双腿,父亲就变得沉默寡言了。

有一天深夜,父亲以为我睡着了,就跟母亲说,我这样活着没用,成了你和孩子的累赘,你让我死了吧。

母亲说,老方,你啥时候有这想法了?你可不敢吓我啊,有你在,你干活不干活的,都有口气给我身边撑着呢。你要死了,我也就躺下了。你就忍心看着两个孩子没了爸妈,没了依靠?

父亲抽泣着说,我是废人了,再不想连累你和孩子们了……

母亲说,人有魂魄,一个家也有魂魄,人丢了魂魄就死了,家丢了魂魄就散了,老方,你就是咱们这个家的魂魄。

母亲这么一说,父亲哭得更甚了,母亲听父亲哭了一阵子,就跟父亲说,老方,快睡吧,以后可不敢再瞎想了。

父亲渐渐止了哭声,屋子里的灯也熄了,夜又恢复了沉重的寂静。

但是母亲的话,还是没能听到父亲的心里。有一天上午,趁母亲到镇里木板厂上班的时候,父亲在家喝了农药。幸亏二叔去了我的家里,及时把父亲背到了红强叔的诊所,红强叔让人打来几桶水,把皮管子插进父亲的胃里,一次次地给他洗胃,这才把父亲救回来了。

母亲从镇上回来,见了我的父亲,她是没有哭的,也没有朝他发火,她只跟父亲说了几句话,她说,孩子他爸,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的,你要想死,我就陪你一块死好了。你解脱了,我也解脱了,余下两个孩子,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从那之后,父亲就断了寻死的念头!

当我读到高二的时候,母亲已经骨瘦如柴了,那时她说话都气喘吁吁了。她的喘息像柔韧的钢丝缠了我的脖子,使我就要窒息了。

母亲一碗饭也吃不完了,一到吃饭的时候,我就催着母亲说,妈,你吃呀,你快吃呀……母亲吃了几口,就把碗筷放下了,她是吃不下啊!后来我才知道母亲的胃坏了。

到县医院一检查,医生说母亲是得了胃癌了。当医生告知我时,我像个疯子似的把县医院的大夫骂得无处躲藏,最后还是母亲把我抱住了,沾了母亲的怀抱,我就变成无助的小羊了。

母亲瘦骨嶙峋的,在我心里,却是高山伟岸,却是我的依靠。可如今,老天连我仅有的依靠都要收走了,我就对老天充满了仇恨。

对老天是仇恨的,但对于那些亲戚、乡邻们,我是充满感激的。听到我母亲得了绝症,我家的亲戚们都来了,我二叔、二婶,我的舅舅,我的大姨,还有我两个姑姑,他们都不是空手来的,除了带些吃的东西,还都带了钱,有拿几千的,也有拿几百的,多多少少都拿来了,他们把钱交到母亲手里,眼睛都是潮湿的,鼻子里还时不时地抽泣,但嘴里都说着宽慰母亲的话。

村里的街坊们也纷纷来了,东街的、西街的、南街的、北街的,有的是哥哥嫂嫂,有的是叔叔婶婶,有的是爷爷奶奶,也都是拿着东西,带着钱的,也都是湿着眼睛,宽慰我的母亲。他们都是心善的,见了我就说,荷花,你一定要坚强啊,见了我弟弟,也是这么说,小阳,你一定要坚强啊。是啊,我们都需要坚强。但有时坚强是没有用的,我母亲的癌症已到了晚期了!

医生说母亲的病,就是个无底洞,往里面投多少钱都填不满的,母亲说那就不治了。我说一定得治,弟弟也哭着坚持要治,父亲沉默着不说话,只是不停地抹泪,他脸上的泪就跟雨似的,总也擦不干。我愤怒了,朝他喊道,妈不治就要死了,你倒是说话呀!

父亲说,不如我死了吧,把我的五脏卖了,换你妈的命!

母亲说,都别说了,还是听我的吧,这病是不能治了,我不能死了死了,还让这个家欠一堆的债!我要给你和孩子们留下一堆外债,就是死了,我在地下也是悔恨的。

母亲是不忍心走的,她舍不得这个家,我看得出来,她的眼睛里都是悲痛,她对这个家的未来充满了担忧。但她却能不哭,我不知道,母亲是怎么压制了内心的悲痛,她苍白的脸上还挂着微笑,她的微笑是装出来的,是装出来给我和弟弟看的。两年来,母亲未曾流过一滴眼泪,她是把自己的眼泪都咽到肚里去了。

一个人是不能咽太多眼泪的,咽得多了身体就会垮的。大自然造人,让人一定把眼泪从身体里排出来,我想因为眼泪是有毒的,它能把人的五脏六腑都给吞噬了,我母亲就是被该死的眼泪给害死的。

母亲走的那天傍晚,夕阳的余辉照在母亲的脸上,母亲的脸上又有了光彩,那光彩很美,很耀眼,像阳光照在雪地上,冷冷的,白白的,那是母亲留在这个世界最后的美,它此生都烙在我的心里了。

母亲最后的话是跟我说的,她握着我的手说,荷花,妈要走了,妈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了。如果妈还活着,你是能上大学的,是会有好日子过的。可是……可是妈这一走,恐怕你的学就上不成了,这个家里的担子,就要你来扛了……

我哭着说,妈,您放心吧,您走了,还有我呢……

母亲说,荷花,妈就把这个家交给你了。

我说,好,好的,妈……我会照顾好爸爸和弟弟的。

母亲盯着我看个不够,最后说,闺女啊,再给妈笑一个吧。

我就把脸上的泪擦了,把眼里的泪也擦了,把垂下的头发也撩到了耳后,我想给母亲一个最灿烂的笑,我拼尽全力冲母亲笑了,母亲痴迷地看着我,她想使出最后的力气,抚摸一下我的脸,她的手就要触到我的脸庞了,我已感觉到她手上的气息了,我正要去抓她的手,她的手忽然停顿了一下,就落下去了。我再看时,母亲已经闭眼去了。

母亲走后,家里就空了。家里的东西一样不少,院子还是院子,屋子还是屋子,桌椅箱柜,锅碗瓢盆都还在呢,可家里就是觉得空荡荡的。之前家里的东西是活泛的,现在都成了死的了,院子里不见了母亲的身影,也不见了母亲的声音,只有她那黑白的遗照,挂在了堂屋的墙上。

晚上,把堂屋的门开了,屋里院外总有吹动的风,我想那是母亲的灵魂,她是舍不得这个家的,因为这个家里还有她残疾的丈夫,还有她一双未成年的儿女,她得守着自己的亲人,要不她是不放心的。

母亲走了,家里的担子又压到我的头上了。我整日恐慌着,忧虑着,但无论如何,我都得让这个家维持下去。因为母亲还在我家的角落里看着我呢,我得像她生前那样,坚强地活下去!

哈尔滨哪家癫痫医院治疗癫痫比较好哈尔滨癫痫的专科医院治疗癫痫病最有效的方法西安有多少家治疗癫痫专业的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