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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韵】住院琐记(散文)

来源:南昌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感人故事

在医院第几天了?我还是没什么印象,我记得我问过老公,可是已经忘记了他怎么回答,也许星期四,或者星期五?过一会儿再问问就知道了。我一向没有时间观念,更何况这个地方根本没有什么日夜之分,时间和这里的人们一起,来去匆匆。但我可以确定,这绝对不是我失忆的前兆。

很多人把这个地方叫做生死场。真的。我也算是再次经历了生死考验吧,不过,真正的与死神面对面,恐怕只有几分钟而已,而那个时刻,我全然不知。说来我还是幸运的,我只是与它擦肩而过。

我全然把这次住院当成一次休养,因为很久以来我都没有这样安然地躺在床上,睡觉,或者思考。

下午和老公玩笑时,我说,万一我真的傻了,绝对不是一氧化碳的问题,我肯定是被闷傻的。

老公把笔记本给我,说,在你成为傻瓜之前,把你想说的话都写出来吧。

嗯。只要我还会写,就还会思考,就还没有傻。

一、生与死

打扫卫生的工人推门闯了进来,她把靠在26床墙边的一张折叠床拖出来。

昨天出院的老李头夜里死了。她大声宣布。

病房里先是一阵沉寂,之后热闹起来。议论的焦点自然是这个两天前还躺在这里,现在却已灰飞烟灭的老人。

正躺在老李头曾经病床上的小夫妻惊慌失措起来,大家又转头安慰这两个年轻人:“在医院你就不能介意这事!哪张病床上没死过人!这就是生生死死的地方!”

我的脊背也忽然凉了一下,我想,我身下的铁床也该送走了许多人,不仅仅床,还有身上这 已经泛灰甚至在几个孔洞中露着旧絮的白布棉被,褥子,枕头,萦绕的气息只有两个字——死亡。

如果逝者真有魂灵,那么,在这里每一个角落都该有已经漂浮的或者正待漂浮的影影幢幢的身影。

坦然也是一瞬间的事情——灵魂,何惧?我怕的倒是没有这回事!

大家纷杂地议论被一个刚刚进来的人转移了,他是隔壁病室的,带着兴奋过来报告:急救室又忙起来了,一伙年轻人打架,捅了一个,已经没救了,正抢救另外两个。

一会儿工夫,病房里只要能动的,都出去了,我明白过来时,病房里就剩了我自己。迷迷糊糊的,我恍惚看见一些灰色的影子,在我身边漂游。

我看不见他们的脸,可我却分明知道,他们在笑。我也忍不住笑起来,自己飘起来的那一瞬,真的很舒服,和喝醉酒时的感觉很相似,却更加轻盈。

我兀自笑着飘起来。想离它们近一些,可它们却始终在我前面,不远,也不能近。

人们的喧嚣声把我拽回到冰凉的铁床上。老公忽然上前握住我的手,急急地问:“不舒服吗?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睁开眼睛,对他笑。

我知道,我也只不过漂游了一小会儿。

人们开始纷纷汇报他们各自的见闻:正捅在心脏上了,真准。邯郸的。26岁。液都不给输了。一个女的哭。他朋友不让推太平间去。抢救的,脸都劈开了。舌头耷拉在床上。

累,我闭上眼。

眼前却没像预期的那样看见红色。

困了,睡会儿吧。

耳朵里却满是声音,充斥,鼓动,时而断断续续,时而却连成一片,像是夏夜的池塘,很热闹的蛙鸣,还有哗啦啦的水声。

累了,睡吧。

二、老张头的孝顺儿子

那老张该有六十多岁吧。不知他当初怎么会被煤气熏到,可当初是以为已经治好,就回家了。据说是一次感冒把病情引起来的。再回医院以后,就成了一个智商仅有三岁的老痴儿。

熟悉的病友都喜欢拿老张开玩笑,美其名曰,帮他恢复记忆。有时候偷偷从背后打他一下就跑,有时候用一根火腿、一块饼干逗逗他。

眼看着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像个小孩一般瞪起眼睛,抡起拳头,站起身来,向那个挑衅的人走过去,挥出枯瘦拳头却被人家伶俐的挡住,老头气咻咻的翻着眼睛,大家总是轰然笑起来。这毕竟比看电视剧真实多了——一张皱成核桃的老脸上那般孩童的神情。

于是,每次看到他,就能听到笑声。老人不记得谁是谁,上次把他气到火冒三丈的那个大屁股胖男人拿出半瓶水一块饼干时,他依旧伸出手去要,拿到手摆弄一会儿,却忘记了哪个是瓶盖哪个是饼干。当他把瓶盖放在嘴里把饼干在瓶子上拧来拧去时,周围又是一阵笑声。

他的儿子生气地把瓶盖从他嘴里抠出来,又抓起饼干塞进他嘴里,恨恨地说:“这是盖儿,这是吃的!”

大家都说,老张的儿子是个孝顺儿子,他每天跟在老张左右,寸步不离,而且,从没别的人替换过一会儿。

是的,他是个孝顺的儿子,虽然在老张把假牙吐进厕所的时候气得揪住老张的衣服气呼呼地喊:“这回儿看你怎么吃东西!”虽然他把削好的苹果放到老张嘴里时,好事的胖女人说:“老张,谁让你把假牙吐了,这回他还不给你吃硬苹果,噎着你!我帮你打他!”虽然高压氧治疗时因为老张屡次三番的拔下输氧管,他竟解下裤带把老父亲的两只手捆在身后,虽然他气愤地对着老张吼叫:“再不听话,我也不管你了,把你自己锁家里,你爱怎么怎么!”

他是孝顺儿子。在别人故意逗老张的时候,他总是举起一张报纸,指着上边最大的字,问:“这是什么?水深——”老张随意盯了一眼,答案顺口已经溜出来:“水深CC。”大家的笑声此起彼伏,他却不急不恼,甚至有些欣慰:“水深火热么,你忘了?”

过了几天,他再指着报纸问:“这是什么?贪污——”老张看也没看,答案却大有长进,“贪污盗窃!”儿子说:“怎么顺嘴就溜,这不贪污受贿么!”

大家又笑了。大家都说,老张的状况已经有起色,看来时常刺激他一下,真的管用,尤其胖男问:“你儿子不好,我怕替你打他,给你出气。”老张说:“不中。” 胖男谄着脸问:“我好呗?”老张答:“好个屁!”大家一边笑着,一边说,老张快好了。

老张真的快好了,今天在高压氧舱,老头一边在干瘪没牙的嘴里咀嚼儿子塞在进的香蕉,一边拿起圆珠笔在一个皱巴巴的本子上乱画。

等他画完递给儿子看,儿子高兴地笑了,粗大的一只手把父亲花白杂乱的头发使劲揉搓了一下,说:“会写东了,你就是张海东,这是张海东的东!”

老张却不看他。高高仰着头,塞了大块香蕉进嘴里,瘪进去的嘴紧闭,使劲嚼着。

老张的儿子看着老张,那眼神,不是看着父亲,而是一个父亲看着自己的儿子。

三、更年期医生

那个长脸大嗓披散着枯黄卷发的女医生一定是更年期到了。

早上闺女到的晚了一点,等我们到高压氧舱的时候,人已经坐满了。

找到两个隔着挺远的空座位,先安顿女儿坐下来,帮她安面罩,手还是无力,费了挺大劲,才把面罩接到氧气管上。

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正喘息着,女医生惨白的一张长脸忽然从门口探进来:“快点,快点,就等你了。”

我转头看看,氧气管不知被谁拔走了,四下张望,没找到。

女医生大声唠叨起来:“这么慢,全舱人都等着你呢。”

我无力与她争辩,可是胸中却有闷气,她的唠叨已如潮水喷涌而来。

我很想告诉她,你帮我找找氧气管,可是出口的却是“我要是能快,用上这来么!”

不知她是否听见,我无力和她争吵什么。老公进来,帮忙找到氧气管,安好,退出去。

氧舱的门慢慢关上。

我却生气,久久不能平静下来,只能自己安慰自己:“别和她一般见识,这是拿她的错误惩罚自己。”

回到病房,忍不住和老公唠叨几句。没想到得到了病友们的积极响应,做过高压氧治疗的都说那里态度太差,前几天,icu观测室的一个病人被他们搞急了,打了举报电话,据说,他们被举报就要扣发奖金。

我幸灾乐祸起来,心中的怨气忽然没了。可是细想,扣了她的奖金又不给我,我高兴什么劲,和我有关系么!我真是傻瓜,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的不相关的话生气不说,还为这几句不知是真是假的结局兴奋起来,这和阿Q有区别么!

什么阿Q不阿Q的,如果自己能安然一些,就好了,或许她这几天心情不好,或者家中有什么发愁烦躁的事情吧。

第二天,女医生又与同一个戴眼镜的外地男人吵起来。外地人带着做了开颅手术的女儿从丰南赶过来做治疗,可是到了却被告知没有舱位了。

男人是个文化人,气急了却也只是喋喋不休的唠叨,流利的山东口音普通话,那连贯的气势绝对比女医生更胜一筹。

女医生自己理亏,一边在舱内和住院的病人商量调换一下,一面回应男人的唠叨。两人唱戏一般,都不停止,也不急躁。

我握住女儿的手,轻声问:“咱们下午再来?”女儿点头,去取自己的面罩。

我身边的人已经站起身,说:“我回病房,你们娘两个,折腾一趟不容易。”

我感激地笑,说声谢谢。

女医生也很感激似的,可嗓门依然很大:“这多好啊 ,你下午再过来,记得早点儿啊。这多好,都能谦让着点儿。”

外地人把女儿扶进来,细心地把机器调试好,又低声安慰十几岁的女儿,说不要害怕,老爸就在外边等着。

他的女儿头上罩着纱布,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望着父亲,微笑。父亲亲切地拍拍她的手,出去。

女医生在舱内转了一圈,也出去。

我忽然就听见舱外又传来了两人的声音,开始大嗓门女医生占上风,可后来就只听到外地男人不停歇的反攻,有板有眼,竟如山东快书一般,行云流水。

再一会儿,我忽然看见女医生从小舱那边钻进来,有些无奈似的向舱中熟识的病人诉苦:“我都不理他了,你听,他还在那说呢!”

我忽然想笑,原来,更年期的女人,遭遇更年期的男人,会甘拜下风!

四、失去孩子的女人

下午两点多钟,病室里很安静,邻床一身大红衣服的胖女人发出很有节奏的鼾声。

隔壁忽然传来一阵女人的哭声,我的心猛然停顿了一瞬,之后咚咚猛跳一阵。

幸好哭声很快就消失了,我侧耳听了一会儿,从外边杂乱的交谈中听出,哭的是另外一个人。

不是她,我这么想着,可是不能确定。邻床已经醒来,又在有滋有味的嚼着爆米花。

我不敢出去探望。

明天不用去高压氧舱治疗,我就看不到她。也许,周一我就能出院了,那样,我就再也看不到她了。

那个瘦弱的女人。我还是在看到她第一眼的时候,我就预感到,她就是陈大夫告诉我的那个人。

那是我刚住进医院一两天吧,没有床位,只好在楼道里加床,她从我身边经过,要去厕所,她忽然又折了回来,停了一会儿才指着我说:“你的氧气,那瓶子里一点水也没有了。”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鼻子干涩的厉害,心中对她满是感激。抬头只看到她苍白的脸,她已经起身离开。

等她回来,看她走进那个病室,我忽然就想到,陈大夫说的,一定是她。

那晚我从急救室醒来以后,就自认为已经没事,执意不愿在入院治疗,陈大夫曾拿她举例,告诉我一氧化碳中毒之利害。

我当时还在打着点滴,无力地靠在护办室外的铁床上。

陈大夫靠近我,指着紧邻的病室门,小声说:“这屋,一家三口全部挨熏了,两口子救了过来,可孩子当时就死了,12岁,胖胖乎乎的男孩。”

当时心中猛然抽搐起来,我想到了自己的女儿,幸亏她中毒不深,一直都是清醒的,刚刚在我折腾呕吐的时候,她一直在我身边,自己也吸着氧气,却不停从椅子上跑下来,呼唤我,为我擦去嘴角的污秽。

如果孩子真的出了什么问题,那我宁肯去死。

陈大夫说:“你女儿属于轻微中毒,不用入院治疗,但一氧化碳会伤害脑细胞,保险起见,还是让孩子做一下治疗,去高压氧舱吸氧。”

我即刻答应下来。

八点多,老公匆匆赶到时,也没有丝毫的犹豫,虽然要单独开仓,一个人就要四百块钱,周六周日这两天我们母女的高压氧治疗费用就是一千六百元。

妹妹也说,别管花多少钱,你没事就行。妈说:我的闺女,你可不能有事,妈还指望着你呢。

在很多东西面前,譬如生命、亲情,钱这东西,真的不值一提。

对我而言,快点好起来,就可以不让别人牵挂, 钱,可以帮我快点好起来,它的功效即在此,我又吝惜它做什么!

与她相比,我是多么幸运。

可是我又有什么资格来同情她。我的同情,于她又有何用!

转进病室以后,又听同室的病友悄悄谈到她,有一次,一个大嗓门的心脏病女人甚至光着脚跳下床,跑到门边,往外窥视。她就是为了看看她的情况,是不是已经知道他的儿子已经死了。她失望的回到床上,对那个开屠宰场的病友说:“看来他还不知道呢。唉,这当妈的知道孩子死了,能受得了吗?”

那口气,真的满是同情。

她当然有资格同情她。她的女儿就躺在身边玩手机呢。那时尚光鲜的女孩!

满屋的人都加入了议论,而且都压低了嗓音。她的不幸,原来已是一个全然公开的秘密。大家都知道。后来,还有人说,她的丈夫其实也知道,在他醒来的第二天,他的弟弟,也就是孩子的叔叔,已经告诉了他,孩子没能抢救成功。

我不知她丈夫是哪个,我却可以想象这个父亲听到噩耗时的心情。

每天去高压氧舱治疗的时候,我都看到她。慢慢我也猜到那个每次沉默坐在他身边的男人,一定是她的丈夫。

她还是什么也不知道呢。她的状态一天天好起来。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一丝生气。

她不喜欢聊天。可是今天上午,一个门诊的病人过来做治疗,无意间和她聊了几句。

她说:“我们俩比较严重,孩子没事,回学校了,学习紧张,老师不让出来。”

“别看我瘦,我身体可好了,生我儿子那会儿,我什么都没补,但我儿子可壮了。”

她的声音很小,可是正对面的我却听得很真切,我不敢看她,怕我的表情泄露了那个秘密,转头时,却又看见她的丈夫,闭着眼睛,把面罩紧紧扣在鼻口上,故意使劲呼气,吸气。

粗粗的嘶嘶声响起来,像一个病入膏肓的哮喘病人。

别人都以为他在调试机器,我却分明看见他的两条腿都在哆嗦着。

一会儿,他把面罩递给妻子,小声说:“好了。”又把一条折好的病号裤子递给妻子,说:“坐上,别着凉。”

他脸上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我却不敢再看他们,垂下头去,打开膝头的书,三毛的《梦里花落知多少》。

我仔细地读,终于看清楚上边那几行字:

那时候我们还年少

你爱谈天

我爱笑

有一回并在桃树下

风在林梢鸟儿在叫

我们不知怎样睡着了

梦里花落知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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