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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你往哪里去(散文)

来源:南昌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女生悬疑

如果有位置,我总习惯于闭上眼睛,在公交车或快或慢地摇晃里睡上几分钟。许多时候,我都能没心没肺地睡过去,甚至,还做过一些奇怪的梦。有一次,我居然一直睡到了终点站,猛然惊醒的时候,空荡荡的车厢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司机紧张地探过上半身,双手拍打着方向盘,喂喂喂,她冲着我大喊,到站了,到站了!我没头没脑地站了起来,一言不发,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方向感。这是哪?那个终点站过于偏僻,地面上坑坑洼洼的,无数黑色的鹅卵石夹杂其间,像一张被碾碎的巨大的招贴画。看到我终于醒了过来,司机如释重负,擦肩而过的瞬间,我甚至看到她偷笑了一下。她肯定怀疑我在睡梦中去了安详的天国,十五六站路啊,公交车一路报站,车厢里人声嘈杂,一个中年男人,实在没理由如此疲惫不堪。是啊,不过四十岁,我怎么会如此疲惫不堪?

这个公交终点站位于城郊结合部。说是城郊结合部,该有的其实都有了,马路对面是一个陌生的小区,沿街挤着一排林立的店铺,以饭店和理发店居多,最醒目的是一家经营性保健品的,逼仄的门面,对开的两扇毛玻璃门,门前立着一盏旋转着的粉红色的霓虹灯,“成人用品”转过来,“性福生活”转过去,中间卧着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尽管霓虹灯一直在转来转去,但我始终没有看到她的脸,能看到的,只是一具比例严重失调的肉欲饱涨的身体。这个别有用心的设计充满色情意味,却也恰到好处——没有脸,只有身体。

繁荣往往都是表象。空荡荡的大街上,居然没有一辆出租车经过,我焦虑地站在路边,甚至也没有等到肆无忌惮的“黑头车”。在合肥这座不大的中等城市里,“黑头车”据说已经膨胀到了五万辆(非官方数据,官方也没有类似的统计数据)。在焦虑地等待里,我最终选择了原路折返。那辆把我带到底站的9路车刚刚启动,它正缓缓地驶离公交底站,我招了招手,车门“哗啦”一声开了,车厢里空荡荡的。公交车司机看了看我,忽然就乐了,怎么又是你啊?是你吧?我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你怎么把我带来的,就怎么把我带回去。她偏过头看了看我,坐过站了吧?前天有个老几,也坐过站了,结果还冲我发脾气,什么东西……我忽然失去了交流的兴趣,好在她也没有继续,偏着头,专注地出现在后视镜里,塌陷的鼻梁,脸颊上撒满细碎的雀斑。奇怪的是,以前我从来没有注意过她。9路公交车只有固定的几班,走的是一条环形线,二环路打通之后,9路就绕着二环路画了一个圈。它太绕了,站点设计得也不够合理,但对于我来说,9路是唯一的选择。每天上下班,我必须步行两站路,才能赶到最近的一处公交站点。到站后还得继续步行,还是两站路。在没有封路也不过于拥堵的正常情况下,单程大约需要一个小时二十五分钟。如果再算上返程,每个工作日,我需要在路上耗费三个小时——三个小时,我从容地开车回到了老家,在母亲的坟前烧了九刀纸;三个小时,我看完了唐玉霞的美食札记《回味:美食思故乡》(东方出版中心2014年8月第1版),中间还刷了一次微信,在玄武打造的公众账号“小众”里,朋友们正在热议本届鲁迅文学奖获得者周晓枫……但更多的三个小时,我则百无聊赖,虚度在路上!虚度一天,我尚能安之若素,但长期如此虚度,多少有些让我不安。人进中年,我已经虚度不起了,更年轻的一代人后来居上——“70后”,一个令人尴尬的夹心层,轻易上不去,却很容易被甩下来。

我不知道在这座中部城市里,每天有多少“上班族”像我这样长途往返,但我相信,这是一个庞大的数字。这无所事事的三个小时,让一个庞大的群体,失去了幸福感。调查显示,上下班路上用时超过九十分钟的通勤者,幸福指数最低,焦虑程度则最高。我焦虑吗?我不知道,但我的生活价值已经严重打折——耗在路上的那三个小时,我已经不是“我”了,是流水线上一枚卑微的螺丝。周而复始的公交生活磨灭了我的事业心和爆脾气。在拥挤的公交车厢里,我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乘客,没有身份,没有职业,和提着箩筐拎着扁担一身污垢的小摊小贩没有任何差别。在车厢这个依靠契约关系维持的小社会里,生旦净末丑,每个人都平起平等,没有两面三刀,尔虞我诈,也没有勾心斗角,争权夺利。

一开始,上班时间我还能够自由掌握,自从单位施行打卡制度之后,我就不得不掐准路上所需的时间,我会在时间允许的范围内乘坐9路公交车。但路上的时间并不总是固定的,下雨或者下雪,麻烦就来了,“黑头车”司机漫天要价,出租车司机只选择那些好走的路线。你怎么拒载啊?我就拒载了,你投诉啊!我当然不会投诉,我也没有精力投诉。投诉的结果,是自己给自己添堵。9路,只能是9路。别无选择。

两站之后,车厢里就塞满了形形色色的乘客。后视镜里的女司机目光空洞,她机械地开门,机械地关门,机械地松开手刹,满满当当的9路公交车于是又驶向下一个站点。循环往复,单调而枯燥。除非迫不得已,没有一个年轻人甘心去做一名公交车司机,这项单调而枯燥的工作足以令所有的年轻人为之厌倦。某个燠热的夏天,我在汹涌的人潮中挤上了1路公交车,这是本地最拥挤最繁忙同时也是最拥堵的线路之一。记不清公交车究竟开了多久,又堵了多久,罐头一样沉闷的车厢里,忽然爆出一个尖锐的女声,“是谁带来远古的呼唤,是谁留下千年的祈盼,难道说还有无言的歌,还是那久久不能遗忘的眷念,哦、哦、哦……”高音的那一部分已经破了,听上去特别刺耳,像在撕扯一块结痂的旧抹布。但她一直不愿意放弃,发力,再发力,不甘心地继续撕扯着旧抹布。我循声寻找车厢里的女歌手,结果吓了我一跳,居然是司机在放声高歌!后视镜里,那个满脸油汗的女司机大约三十岁,一件豆绿色的短上衣,暴突的胸部紧绷绷的,中间的两粒纽扣紧绷绷的,每次唱到“哦、哦、哦……”胸部就要冲出来,几乎已经冲出来。但她一直在放声高歌,始终浑然不觉,“呀啦索,那就是青藏——高——原——”车厢里的气氛终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几名背着书包的女学生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在抿嘴偷笑,一些年轻的男乘客直接爆出了粗口,“神经病啊,妈的个X!”。我置身其间,虽也不堪忍受,却又不便发作。她有权宣泄自己的情绪,在周而复始的机械劳动里,她可能和我们一样焦躁,可能比我们还要厌倦。

车厢是日常生活最生动的缩影。司机和乘客的脸上,喧闹着日常生活最细微的表情。我深切地知道,我们离日常生活其实已经很远了,我们所见、所说、所写的“日常”,其实都是生活的表象——每个人的生活都有一圈栅栏,每一个故事都有一段围墙。在我们所见、所说、所写的日常生活里,每一个人都是抽象的,他们沦陷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成为一个个概念上的“人”,只有肉,没有血。

你往哪里去

那一次,我在她的靠近里惊醒——她的头,居然搭在我的肩上,纷乱的金黄色的长发,一丝一缕地刺开我的眼睛。是个年纪比我小的女人,可能小五岁,也可能小十岁,有一些女人,你很难看出她们真实的年龄。她睡得很香,也很自然,仿佛我们已经彼此依偎了半生。在汗味、体味、香水味、鱼腥味以及其他一些莫名其妙的气味共同交织的车厢里,一股若有若无的奶香执拗地钻进了我的鼻孔。我悄悄地挪了一下位置,幅度不大,但足以把她弄醒。我定定地看着她,她的头悬在半空,闭着眼睛,居然还发出轻微的鼾声。在公交车上睡觉的大有人在,但这么年轻的女人却很罕见,我见到的,都是一些打发时间的退休老人。他们的暮年消耗在似睡非睡之间,对于车厢里的纷扰与嘈杂,老人们大多持有足够的耐心。他们已经不需要追赶匆匆流逝的时间了,是匆匆流逝的时间在追赶着他们。

我看向窗外。嘹亮的春光里,路人行色匆匆,城市欣欣向荣。车到黄山大厦的时候,她向我这边挪了一下位置,头又耷拉了下来,那股若有若无的奶香让我心烦意乱,如坐针毡,却又无法脱身。为了一个陌生的女人提前下站,多少有些莫名其妙,凭什么呢?我不安地盯着一次次打开又一次次关闭的车门,要是挤上来一个熟人,我该如何解释这一幕,又如何才能解释得让人相信?她的依靠太自然了,源自一种彻底的放松和信任。正是这份莫名的信任,让我继续僵在那里,想叫醒她,却又不知道该不该叫醒。叫醒,是一件令我们都很尴尬的事情。

好在一路上都没有遇见熟人。我的熟人大多已经自驾,那些和我一样不愿意开车的,却又不愿意体验极不便捷的公共交通。这其实并不难理解,置身于嘈杂的公交车车厢,人的存在感就消失了,漂泊感则逐渐上升,漂着漂着,就漂成了“蚁民”。我虽然不愿意开车,却也不想自欺欺人——在平凡的生活里,我原本就是一介微不足道的“蚁民”。

比如那一刻,我就享受着自己的“蚁民”身份。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上衣,某个韩国的牌子,但具体名称我不知道,因为我不懂韩文。韩国的上衣开口很低,低到可以看见她精致的乳沟,一枚小巧玲珑的金猪项链在乳沟中间摇摆,我只看了一眼,脑海里竟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了梅琳娜——西西里岛那个美伦美奂的寡妇。“梅琳娜”的下身是一件超短裙,黑色的丝袜是一张修长的网,密密麻麻的网格像一条条向上攀爬的小蛇。邪恶的“梅琳娜”。冰冷的“梅琳娜”。最离谱的是她居然穿着一双白凉鞋,不过才四月而已,她已经提前奔进了夏天。对于她们这一代人来说,时间永远是不够用的,她不得不只争朝夕,见缝插针地补够不足的睡眠。这些当然只是表象,表象显示不了一个人的身份和职业——表象上的她,两手和我一样空空,形容和我一样疲倦。

公交车摇晃到了长江饭店。上车的人在挤,下车的人也在挤,我听见她嘟噜出一大串含糊不清的梦呓。她的头,还是很自然地耷拉在我的肩上,我僵着,她忽然叹息了一声,口水下来了,她伸出舌头,舔了舔猩红的嘴唇。在她的睡眠里,这是一种常态吗?我不知道,她的一切,对我都是一个谜。身侧的过道里,站着一个盛装的年轻人,一路上,他都在偷窥她的乳沟,间或又警惕地瞟我一眼,或许,他已经误会了我和她之间的关系。虽然我并不介意这样的误会,但偷窥是一种冒犯,不洁,也不堪,尽管这样的偷窥并不会令她尴尬。于是,在他又一次偷窥的时候,我将自己的目光定定地迎了上去,他藏在镜片之后的目光迅速移向窗外,脸红了,最后,慢慢地消失在身后的过道里。我哑然地笑着,那一刻,我居然全身都放松了下来,并不自觉地调整了自己的坐姿,一个她靠上去应该更舒服的位置。这时候,一个中年男人挤了过来,他扶着把手,填补了年轻人刚刚腾空的位置。他的站位恰到好处,似乎他早就瞅准了,早就在暗暗地处心积虑。其实,高高在上的他们并不需要偷窥,但他们不知餍足,令我不齿。

然而我终将到站。我想叫醒她,却又不忍叫醒——她往哪里去?我不知道。事实上,我也时常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哪。每一次下车,我的方向感就消失了,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我时常想起小村牌楼,父亲的老屋,已经在风雨中坍塌。故乡已经空空荡荡;我还时常想起母亲长眠的巢山,葳蕤的杂草和野树,淹没了上山的道路,我们都是从故乡出走的游子,一年只回去一两趟。

最后我还是决定不把她叫醒,我小心地挪了一下肩膀,慢慢地起身,脖子有点酸,脚有点麻。我只好轻轻地跺了跺脚,她受惊似的摇晃了一下。她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梦里,无依无靠的肉身,被人一览无遗。醒着的我们,其实也被人一览无遗,尽管,我们一直困在自己的世界里。

中年男人飞快地坐了下来。我看见,她的头,一寸一寸地,慢慢地靠向中年男人的肩膀……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坦然地笑着,露出两颗硕大的金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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