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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云】泛黄的老照片(散文)

来源:南昌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散文诗

记忆中的老照片,浸染着光阴的旖旎,手中的老照片显得异常沉重。老照片承载着光阴的痕迹,那岁月里斑驳的点滴,都在这张老照片里有迹可循。循着时光的步伐,我在这张老照片里寻找着曾经的点滴岁月。一张照片,把光阴定格,记忆唤醒,眼角闪烁着灼伤的晶莹。

表姐说,她这次上美国出差,一定要去拜望张学良将军。有一张很珍贵的照片,她要当面送给张将军。那是舅妈在清理一只老式柳条包时发现的。那只柳条包,是当年大舅带着他十六岁的小妹,从辽宁老家黑山县千里迢迢奔赴北平寻求救亡之路,姥姥给他们带上的。那张照片是夹在老姨一个日记本里,是老姨从家乡到北平又到西安又到河南又到南京又到武汉期间,断断续续写的日记,显然是交给大舅保管的。可是大舅却在一九四五年十月,在协调日侨遣返工作中,遭遇流弹身亡,没能把日记本交还给他的小妹。表姐就说,现在老姑也不在了,这本日记本就交给你保存吧。你不是总想写写他们的历史吗?那是老姑人生的一段历史,心灵的一段历程,也是他们那一代人一种青春和理想的追求。

那张很老式的黑白照片,虽然已经有些发黄,但是照片上人物的面目神彩,却依然清晰可见:少帅张学良身着戎装,两道箭眉下双目炯炯有神,一只手臂被一个小女孩纤细的手轻轻挽住。那小女孩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长长睫毛下,一对黑亮亮的大眼睛清纯如水,弯弯眉梢略带羞涩,细细嘴角却掩饰不住几丝自豪的微笑。

我久久凝视着小小的照片,无论如何也无法把记忆中的老姨和照片上轻轻偎在张将军身旁的小女孩对上号。大舅妈告诉我,老姨跟大舅到北平不久,就和也是东北流亡学生的一些女孩子,一起进了张学良将军创办的东北抗日女子中学。

那天少帅,他也是抗日女中的校长,到女中视察,一走进老姨她们宿舍,呼啦一下就被女孩子们包围住了,女孩儿们争抢着和少帅合影。老姨因为上图书馆看书回来晚了,没能抢上前,没能和少帅单独合上影,亮晶晶的两颗眼泪珠儿就直在眼窝里转。少帅一扭头看见了,知道这个孩子没能和他照上像,要哭鼻子,就主动走到老姨跟前,笑盈盈地说,咱俩也照一张好吗?来,也给我们俩照一张。少帅吩咐手里端着照相机的副官。

老姨乐得直蹦高,却没想到自己揣在怀里的一个小本本掉落到了地上,照完了像,少帅发现了地上的小本本,弯腰捡了起来,见是一本手抄的诗集,顺手一翻,翻到的那一页上,抄写的一首七言古诗,是陆游的《关山月》。“和戎诏下十五年,将军不战空临边,朱门沉沉按歌舞,厩马肥死弓断弦。戍楼刁斗催落月,三十从军今白发。笛里谁知壮士心,沙头空照征人骨,中原干戈古亦闻,岂有逆胡传子孙?”少帅刚念了几句,脸色突变,念到最后两句就念不下去了。久久凝视着陆游《关山月》诗的最后两句:遗民忍死望恢复,几处今霄垂泪痕!

少帅的双睛倏忽变得黯然神伤,嘴角也不自觉地抽搐了几下。往门外走去的时候,脚步也显得异常沉重和吃力,竟然踉跄了一下。付官赶紧上前掺扶,跟在后面的教务长赶紧说,少帅今天视察了这么多地方,太累了。

少帅走后,同室的女孩子们都埋怨老姨,你又抄写了些什么歪诗?校长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是不是你把校长给气着啦?听了这些话,老姨也特别委屈,不知道怎么把校长惹得不高兴了,也觉得挺对不起少帅,还跑到学校后院的小树林里大哭了一场呢。

老姨三岁背唐诗,九岁读《红楼梦》,名诗佳句随口便能吟出。常常把最喜欢的一些诗词,抄写在小本子上。陆游那首《关山月》,是批评南宋朝庭屈辱投降政策的,谁知少帅竟一下了就翻到了那一页上。

老姨就一直想能有个机会向少帅赔个不是,叫校长别生气。谁知,老姨的眼泪珠还没擦干,教务长就叫人把她叫了去。教务长告诉她,少帅在今天上午的军事会议上,高声朗诵了她小本里抄写的陆游的那首《关山月》,少帅说这是东北抗日女中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小女孩子,抄写在笔记本上的。这首《关山月》说的是什么意思,不用我解释,你们该都明白吧?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学生,都牢记着亡国之耻,民族之恨。我们堂堂军人七尺男儿,还有何话可说?我念着这首诗,觉得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我的脊背上,戳在我的心口窝上。我张某人对不起东北的父老乡亲,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东三省的大好河山。我要求你们大家把这首诗都给我背下来,刻在枪把子上,刻在心坎里。不驱除倭寇,光复东北,誓不为人!

参加会议的所有军官们,也都齐声高呼:不驱除倭寇,光复中华,誓不为人!

于是,老姨因为这个事,在东北流亡学生中出了名,都知道东北抗日女子中学里,有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女学生,写在日记本里的一首《关山月》,触动了少帅张学良的心扉,誓言要带领东北军和日本侵略者血战到底。就有一位在燕京大学读书的黑山县老乡,给老姨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用潇洒秀丽的小楷重书了《关山月》,并将后两句改为:遗民拼死图光复,几处烽火雪国恨。那个东北老乡,复姓欧阳,单名剑。在一次同乡会上,朗诵了即席改动的《过零汀洋》,叫老姨终生难忘。为图抗日过长城,千里烽烟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华厦沉浮雨打萍。国难当头说国难,生灵涂炭说生灵。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终生难忘的还有一张英俊的四方大脸,宽宽的额头,厚厚的嘴唇,深深的眼窝里,一双具有穿透力的亮眼,直视着你的眸子,像是喷射出一团跳动的火焰,一下子便能燃烧着了你的心。

当大家一起手挽着手高唱《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泪水滴湿了每一个人的衣襟,一颗十六岁少女的心,被激情所颤栗,也被那双火辣辣盯住的大眼所擒服。表姐说,真是一见钟情,终生难忘。欧阳剑从此在老姑心中,再也抹不掉忘不了啦。

那欧阳剑也是个血性男儿,痴情汉子,打那次聚会两人相识以后,就经常会出现在女中的大门口。那次老姨作为抗日后援会成员,下乡作救亡宣传工作,欧阳剑起了个大早跑去送行。可是当他气喘吁吁跑步赶到的时候,后援会的大卡车,已经出发,他看见的只是大路上的一溜滚滚烟尘,大路尽头渐渐消失了的一个小黑点。这以后的日子,欧阳剑每隔一天就要跑到那个大路口,久伫眺望,直到紫霞落尽,直到弯月高悬。终于等不及,就下乡去找,就也跟着老姨一起走村串屯,贴标语,发传单,在集市上演讲,在场院上教唱抗敌歌曲。

突然一场瓢泼大雨袭来,两个人就手挽着手在田野上奔跑,一起相拥着跌倒在田垄上,浑身沾满了泥浆,变成了两个泥人,就互相瞅着对方咯咯咯笑,就又爬起来顶着雨箭奔跑。然而,老姑日记中记录的却是另一次的奔跑。那是他们两人一起参加热河抗日义勇军,义勇军与东北军协同作战,在潼关和山海关坚守战的几次战斗中,在牧羊山下一条烟尘滚滚的泥土路上,呼啸的子弹不断从头顶上飞过,雨点般落在身前脚后,脚步却也像雨点般跳跃着狂奔。顾不得躲避也想不到躲避,包扎好一个伤员,又去救助另一个伤员。却看见刚刚爬到半山腰小土包后面的欧阳剑,摇晃了一下,趔趔趄趄要跃倒。奋不顾身冲上去,瘦小的身子扛住高大的身躯,那高大的身躯就黑铁塔般矗立,端着枪的右手,狠狠扣动板机,把雨点般的子弹,向敌人喷射过去,另一只手捂住小腹流血的伤口,欧阳剑瞪圆了眼珠子大喊,手榴弹!扔手榴弹!

抗日女中每天下午的军训和实战课,马上有了用武之地,两颗手柳弹在敌人占据的山头上同时爆炸。机关枪哑巴了,可是女中学生却又接连扔出了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手榴弹。不仅两个小鬼子的身体都炸成了肉泥,连欧阳剑想缴获的歪把子机枪也炸成了碎片。

你是不是扔手榴弹扔上瘾了?我一共只有五颗手榴弹!多好的一挺机关枪,可惜了啦!

大队长不是说,后面还有大队鬼子要来吗?咱再找两个有机关枪的鬼子伏击。

你寻思小鬼子是你家亲戚呀。

跟你们家才是亲戚呢!小拳头咚咚咚槌在厚厚的胸脯上像擂鼓。

毕竟这是老姨参加的第一次战斗,枪林弹雨中,死神时时刻刻踩着她的脚后跟,却没有一丝恐惧感。当她从欧阳剑裤带上拔出手榴弹,用小母指勾住拉弦,日本鬼子机关枪的子弹雨点般飞过来,她却像在学校的蓝球场上进行实战训练,把瘦小的身子匍匐在地上,便出全身力气,揄圆了手臂,把手榴弹狠狠掷了出去。圆睁的眼珠却始终瞄着前方,瞄着敌人的目标。好像同学们站在身后拍手欢呼叫好,教官也喝了一声彩:好!可是,当她看见日本鬼子的尸体被炸成了一团焦糊的肉酱,赶紧扭过头,不想再看一眼。

战斗过后,老姨却有点后怕,平日里连谁放鞭炮都要躲得远远的。就老觉得那天好像不是真的那个自己,而是另外一个自己,不是自己的自己。

欧阳剑就哈哈笑,说那天那个女战士不叫花木兰,而是叫木兰花。老姨就又举起小拳头追打。小小巴掌却被一个大巴掌死死攥住,手掌心就热热的烫,心就咚咚咚跳,小小的身子就紧贴住厚厚热热的胸脯,就变得又柔又软。然而,老姨却在第二次伏击战中,和欧阳剑发生一次尖锐的无法调合的冲突。表姐却说,要是换了我,才不听欧阳剑的,无论如何也得嘣了那俩日本娘们,然后再给欧阳剑一个大嘴巴。表姐是个心直口快,敢说敢做的人。所以她这次去美国要去拜访张学良将军,我就有些担心,她把什么话都跟张将军讲,说不定会使老人本已平静的心,又平添一份惆怅。

那次老姨和欧阳剑所在的热河抗日义军第十五梯队(全部由东北流亡学生组成),伏击一支日军车队,炸毁了三辆军车,从中间的一辆吉普车里俘虏了二个日本女人。那个日本小姑娘只有十右左岁的样子,一双亮晶晶的大眼,充满着惊惧,那个大约三十几岁的日本女人,紧紧搂抱着那个小女孩,生怕她受到伤害。因为在这次伏击战中,义勇军牺牲了两个战士,早已杀红了眼睛的老姨,一把夺过身旁战友手中的枪,突突突一发子弹就扫了过去。那个日本女人却往前一扑匍匐在地,把小女孩保护在自己身子底下,并且一把抱住了欧阳剑的大腿死死不放。老姨更是气得不行,又哗哗压进一排子弹,小手指一屈就要扣动板机,可是却见欧阳剑黑铁塔一般挡在日本女人面前,大张开着手臂,大声喊着,别开枪!别开枪!

你!让开!

不能开枪!

我要杀了她们!老姨眼珠子喷出了火。

她们是女人。

她们就不是日本鬼子了吗?

可她们现在已经是我们的俘虏。

你,你,你混蛋!

——

不仅如此,回到营地以后,欧阳剑还通过做各方面工作,释放了她们,并亲自把她们送下了山。

老姨就更气恨得不行,到处找欧阳剑,要和他评理。

欧阳剑加入了东北军的一支青年敢死队,这支青年敢死队全由十几二十几岁的热血青年学生组成。出没在日军运输车队必经的道路一带,专门伏击劫持炸毁日军的运输车队,不断地破坏和骚扰着日军的运输线,很令日本人头疼。所以,老姨一直未能找到欧阳剑。

潼关和山海关先后失守后,东北军转移到陕西,老姨和欧阳剑也跟随东北军一起来到西安。在张杨发动的西安兵谏中,他们都是坚决拥护少帅扣押蒋介石的热血军人,但是在如何处置蒋介石的问题上,两人又发生了尖锐的对立。老姨是坚决主张杀掉蒋介石的一派青年军人,欧阳剑却主张只要蒋介石答应抗战,就还让他当领袖,让他领导全中国人民抗击日本侵略者。老姨说蒋介石坚持攘外必先安内,才使得日本人有了可乘之机,才丢掉了东三省。是民族的罪人,不杀不足以解民恨。

欧阳剑却说,杀了蒋介石,只会更激化我们的内部矛盾,使亲者痛,仇者快。只要蒋介石答应团结全国人民一致对外,坚决抗战,就应该释放他,还让他当全国人民的抗战统帅,带领全中国各民族各党派各武装力量,奋起抗战,最终把日本侵略者赶出中国。杀掉蒋介石,只会引起我们自己人互相残杀,是日本人求之不得的。

两个人谁也没能说服谁,谁也说服不了谁。

可是,当老姨听了共产党的副主席周恩来,人称周铁嘴,在一次东北军青年军官会议上的一席讲话,一下子就转变了态度。老姨说,那位周先生,真有才学,讲了两个多小时,引经据典,妙语连珠,没有一个人不心悦诚服的。那个大胡子真厉害,怪不得少帅那么崇敬他,听说连蒋介石也多次慨叹过,为什么我就没有一个周恩来。

然而,西安事变以后,东北军被改编,老姨就再也没能找到欧阳剑的踪影。直到日本投降,抗战胜利,才得知欧阳剑在长沙会战中,带领全营官兵与日军在冬瓜山下激战了十天十夜,最后只剩下十几个人,又组成敢死队,身上绑满咋弹,冲向冬瓜山,与敌人同归于尽。全部英勇阵亡。至此,两个人也始终没能再见上一面。

所以,表姐就总说,老姑就是这么一个缠缠绵绵的人,又死拗死倔,一条道跑到黑不拐弯。认准了欧阳剑,一直不嫁人,傻等苦等了一辈子。

老姨的那个日记本,我一直珍贵地保存着,每一次翻开,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写在扉页上的那一行诗句: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我伸出手去触摸老照片,似乎还留有当年的温度,每一次翻看,我的心情都久久难以平静。轻倚时光的转角,那张老照片藏着的光阴,在岁月中发酵,沉香……那段岁月,都将成为永恒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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