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散文诗 > 文章内容页

【流年】旋转木马(散文)

来源:南昌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散文诗

十八岁那年春节,她第一次坐旋转木马,周围一圈人围观,她觉得被目光宠爱,是如此幸福的一件事。

家里气氛原本还算祥和,但在大年初二的家宴上,母亲又和父亲吵架了。母亲脾气炸裂如鞭炮,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通发泄,然后摔门进了卧室。父亲黑丧着脸,紫茄子一样垂着头,默不吭声坐在客厅抽闷烟。第一次带孩子回娘家的姐姐,冲着母亲的背影大声喊着:今天过年,你们就不能忍一忍?喊完,拉起姐夫,扯着孩子,头也不回离开了家,身后筷子稀哩哗啦散落,凳子踉跄倒地。

她呆坐在餐桌一角,看着盘中红烧鱼的热气袅袅散尽,碗中米饭渐渐收了鲜亮光泽僵成一坨,才在一屋残碎气息里悄悄显形,走出家门。

许多年了,家里战火不断,她总是最后收拾残局离开战场的那一个。没有人顾念她的辛苦,也没有人珍惜她的劳动,就像维苏威火山爆发时惨烈毁掉庞贝古城一样,母亲每一次火山爆发,对家都是一场场大大小小的灾难,好在母亲主要针对父亲,其它只是捎带被伤害,包括她。

她记得她五岁生日那天,说好中午放学父母去接她,然后一起吃饭为她庆祝生日。结果,她扶着幼儿园的铁门,小手冻成了紫芽姜。眼巴巴看着小朋友们全部被接走,老师们也一个个离开,最后只剩下空荡荡的校园和她身边的班主任时,父母还没有来。班主任给她的父母打电话,母亲说自己有事,父亲的电话无法接通。她听见老师微微叹一口气,然后对她说:中午去老师家里好吗?冬天的风在树枝上跳来荡去,她低着头,牵着老师的手,眼泪在冰凉的小脸上蜿蜒成溪。从那天起,她已经知道,吵架才是父母生命中的大事,他们彼此较劲,全力以赴,她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母亲年轻时能干且强势,人又漂亮,在政府部门工作,颇得领导赏识。她见过母亲珍藏的一张照片,是和一群领导模样的人在一起,她的白色风衣随风翻飞,在一堆沉闷的黑西装里宛若青冰牡丹,气质凛冽。可惜涉世未深的母亲还是中了爱情的毒,抛开一大堆狂热的追求者不管不顾,飞蛾扑火般投身她的上级,一个已婚且心机深沉的官场中年男人。这段见光死的恋情最终葬送了母亲的政治前途,也把她自己逼入绝境。

母亲后来嫁给父亲,坊间都传言是父亲老实大度,可惜母亲并不领情,她憎恨父亲的存在,憎恨父亲以普渡众生苦难的姿态接纳了她,更憎恨父亲貌似对她居高临下的道德谴责。她的余生,便是要和这个她百般看不上眼的男人唇枪舌剑,死磕到底。其实所有的战争都是母亲一个人的战争,她的哭闹怒骂里藏着她半生的怨恨、失落、不甘和无奈,而父亲,不过恰好是故事里接续了悲剧的人。

在她的记忆里,父亲似乎永远是一副沮丧表情。她记得只有一次,在学校家长会上,父亲对她温柔地笑了一下,虽然只是咧开嘴唇露出牙齿,她却觉得她的世界瞬间被父亲的笑点亮了。但这是唯一的一次,后来,父亲几乎再没有对她、对家人笑过。

别人都羡慕父亲白娶了如花娇妻,只有父亲深谙癞蛤蟆吃上天鹅肉时的惊惧、慌恐和深深的自责。《圣经》上说爱有时,恨有时,万物皆有时。有时即为定数,感情亦是如此,父亲必将为得到不配拥有的东西尝到苦果。只是这苦味太浓郁,父亲须用全副身心对抗,他再也无力对这个世界展露一个笑颜了,包括他的两个女儿。

姐姐出嫁时,曾经握着她的手说:好好保重。

她知道姐姐的意思,眼眶有些泛潮,但还是强挤出一丝笑容,安慰姐姐说:好,我会的。

其实,她知道姐姐的个性,结婚于姐姐而言不啻于某种脱离,某种断绝,甚至消失。只是,失去了姐姐的参照,究竟是成全了她的孤独,还是让她更加孤独?那一刻,她深深为自己的存在感到羞耻,她甚至连母亲泄愤的对象也不是,更不是父亲亲亲的小棉袄,现在,唯一用心保护她的姐姐也走了,她在这个家里就像一个隐形人,不占时间,空间,爱和恨。

十八岁那年的春节,天蓝得令人眩晕,阳光织成的芒明艳逼人,掠过城市上空的风,像从亘古吹来一般粗疏清冽,街上全是穿着新崭崭衣服的人,孩子们脸上全是鲜亮亮的笑,世界就像初开创的第一天那样纯澈透明。她一个人走在人潮涌流的大街上,忽然觉得天地如一个巨大的幻象,她莽然闯入,孤独得格外醒目。

她信步到广场,在那个硕大华丽的旋转木马旁站了好久,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一位胖胖的有着和蔼笑容的中年妇女试着问她要不要坐,她贪婪那笑容,就机械地点点头,妇女麻利地跳上转盘,然后伸手拉她上去。

四周景物开始在她眼前一圈一圈轮回变幻,她看到了街边挂黄色招牌的便利店,邮政绿的小售货亭,成排银灰色树干的榕树,一头延伸向远方一头分成两岔的街道,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她看到矗立在广场的红色世纪雕塑,椭圆造型花坛,几处对称的假山和偌大的广场全貌。广场边上还有一个老人,手里捏着一大蓬五颜六色的氢气球向一群孩子兜售。几个放风筝的少年,手里拿着线轴四处跑动,几只风筝拖着长长的尾巴悠闲地飞在蓝天上。她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身份审视周围的世界,才发现世界如此平和,斑斓,富有生机,而这样的世界居然是以她为轴心旋转的,这种感觉让她无比迷恋。也许,她太需要一个巨大的拥抱了,一个能够温暖她过去、现在和未来,抚慰她所有伤痛和苍凉的拥抱,而现在,大地正把她捧在掌心,风正从任何一个方向轻吻着她,天空正俯下身子欲揽她入怀,她真的有些沉醉了。

后来,她竟不可思议地爱上了旋转木马。虽然有时候,她也会为那些木马感到悲哀:它们一个个色彩艳丽,鬃毛飞扬,扬尾奋蹄做出跃跃欲奔的样子,其实不过做了转盘上毫无意义的傀儡和摆设,虚掷雄心勃勃的年华。她和这木马何其相似,这么多年,未曾从自己的角色挪动半步,只会裹挟在生活的漩涡里麻木打转。人终是逃不过宿命的,她也会像木马一样慢慢褪色,掉漆,老到不中用,然后死去吧。

每次想到这些,她就会像一块无精打采的毯子搭在旋转木马上,一圈又一圈转动,但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她愿意沉浸在生活的蒙蔽之中,然后,幻想着一个骑在马背上的少年,正驰骋在无垠的旷野,而远方,有她渴望的温暖。

大学毕业之后,她迟迟疑疑地结婚了。他的老公,一个高个子双眼皮的大眼睛男生,是她的大学同学。他性情温厚开朗,脸上常常带着孩子般的笑容,像一块色泽蕴藉有着明净花纹的大理石,让人愉悦而信赖。她时常被他水果糖一样单纯而甜的笑容诱惑,沉沦,不由自主想靠近他,却又莫名逃离,事实就像埃姆朗•萨罗希的诗里说的那样:

我越是逃离

却越是靠近你

我越是背过脸

却越是看见你

我是一座孤岛

处在相思之水里

四面八方

隔绝我通向你

一千零一面镜子

转映着你的容颜

我从你开始

我在你结束

是的,她总觉得自己的心是一个深渊,担心它会吞噬什么,她害怕他是开始也是结束,中间不过一首诗的虚妄而已。

大眼睛男生果然深情,尽管她若即若离,他却一直在她身边从未稍离。那天,他们一起去坐旋转木马,看见她紧闭着眼睛,他以为她害怕,就跳到和她并驾齐驱的一匹马上,然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也不知道在旋转木马上坐了多久,只知道她的手臂都已经微微发酸了,他还一直伸着手臂,五指回弯,把她的手拢在手心。“执子之手,与之偕老”,如果这马背上的时光就是长长的一生该多好,她隐隐听见心里坚冰融化的声音,也许,她要的温暖,他给的起吧,她想。

但婚后的生活似乎并不顺利。他在一家外资企业上班,每天忙得要命,她却要在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求证爱的确定性。他的晚归,加班,不按时回家吃饭,对她的新衣服和发型不及时的赞美,在家时略显疲惫和沉默的笑容,都结成了她心底密布丛生的疑窦,她开始追问,继而指责,他先是解释,尔后逃避,日子竟然开始磕磕绊绊起来。

谁也无法想像她内心的恐慌,就像经年沉睡的草籽,忽然有了发芽的迹象,它们日夜蠢蠢欲动,针扎似的拱着单薄的地皮,让她寝食难安。她害怕重复父母的悲剧,她害怕生活像旋转木马,一次次把她带回最初的起点,她更害怕心里那个无法填满的深渊,会把她拥有的一切全都吞噬掉。

某个时刻,她甚至觉得母亲一定也这样恐慌过,才会变本加厉地和父亲吵架。在岁月面前,母亲如溺水之人,早已底气尽失,父亲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救命稻草,而她抓住他的方式就是不停和他吵架。难怪他们吵了一辈子也不离婚,因为他们从来就没有放过手,母亲在吵架中获得咖啡因一样虚幻的快感,父亲在被吵中无声赎还非份之罪,吵架是他们人生该背负的十字架,让他们痛苦且安慰。

但她和父母不一样,因为爱的缺失,所以她更想珍惜,只是她珍惜得有点吝啬了,一点一滴都要捏在手心,反而漏掉更多。确实的是,他回来的越来越晚,和她的话越来越少了,最让她害怕的是,他的神情越来越像自己的父亲,他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没有了,没有笑容的他就像一块冷而坚硬的石头,让她从心底泛着凉意。她无数次一个人在辽阔的黑夜里醒来,然后无比惊惧地想起旋转木马的魔咒。

女儿就在这个时候降临了,一个小小的粉嘟嘟的人儿,让这个世界忽然变得柔软又温情。当女儿粉嫩的小嘴紧紧裹着乳头有力吮吸的时候,当鼓胀的奶水从她的身体源源不断抽离的时候,她惊讶地发现,原来每个母亲的心里都有一个深渊,藏着这个世界无法测度的能量和爱。而他竟然也主动早早下班帮她照顾孩子,半夜起来换尿片,早上下厨熬鲜浓乳白的鱼汤,周末提着菜蓝子,采购她爱吃的菠菜、鱼和新鲜猪蹄,空闲时伸出指头逗弄女儿,满面笑容对着孩子喁喁学语,日子竟然就此延续下去。

女儿三岁那年,她带着女儿去广场玩。女儿闹着要坐旋转木马,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女儿上去了。音乐响起,旋转木马缓缓启动,女儿紧张得两只小手死死抓住她的袖子,头紧紧拱在她怀里。她用下巴抵着女儿柔软的头颅,轻轻摩娑着,抚慰着,一边说:不害怕,不害怕,有妈妈呢。女儿渐渐放松下来。一圈,两圈,三圈,女儿先是慢慢放开她的袖子,用手抓住木马两侧的扶手,然后慢慢坐正身子,后来,女儿竟然扭回头说:谢谢你妈妈,你不用陪我了,我可以一个人坐了。她从旋转木马上跳下来,看着女儿面带笑容做着鬼脸,从她身边一圈圈经过,还不时用手比出胜利的手势。

旋转木马依然在原地打转,女儿却慢慢变得勇敢和坚强。即使生活一直囿于原地,也无法阻挡生命的成熟和成长,不是吗?

如果说圆是世界上最完美的曲线,那么轮回便是生命最完美的形式吧,当木马旋转一圈,从终点回到起点,许多事情已经不再相同了,因为在过程中,生命得到充盈,它慢慢成为自己创造的独特命运,成为独一无二的那个自己。假如时光能倒流,她想,她一定不会再逃避了,她愿意在这永恒的轮回之中,一次次地拥抱它。

她把目光投向那些老旧掉漆的木马,蓦然觉得万物都有朴素深沉的爱,它们不是傀儡,而是俯身卧地的天使,它们放弃了驰骋的梦想,奔腾的远方,却给每一个马背上的孩子一双渴望飞翔的羽翼。而那个原地旋转的轮盘,便是红尘中的道场吧,在旋转与轮回中,阐释着人生简约的奥义——那就是爱和快乐。

一直以来,她都认为是女儿接续了他们的婚姻,现在她才明白,是她和他共同的爱,重构了家的根基。

看着旋转木马上的女儿,她仿佛看见十八岁的自己正骑着旋转木马从时光深处缓缓而来,她正慢慢睁开眼睛,眼睫上携着阳光和星辉。

下班后的他,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腰。她想起那诗歌:“我越是背过你,就越是看见你,我从你开始,……”嗬,爱没有结束。

她扭回头看着他,他的笑像糖,甜而腻。

郑州市有看癫痫的好医院吗济南最正规的癫痫病医院原发性癫痫病病因主要是什么安徽哪家癫痫医院比较好